东西问 白嗣宏:新时代中俄文学艺术交流如何“美美与共”?

中新社莫斯科1月15日电 题:白嗣宏:新时代中俄文学艺术交流如何“美美与共”?

中俄两国文学交流已有300多年历史。1880年俄国汉学家瓦西里耶夫出版世界上第一部《中国文学史纲要》,1924年郑振铎先生编写的《俄国文学史略》等,都在中俄两国乃至世界文化思想交流史上占有重要地位。如何看待中俄文学艺术相互影响借鉴和历史嬗变启迪?文化差异对读者有何认知影响?如何实现新时代背景下中俄文学艺术从各美其美到美美与共?著名华人作家、翻译家白嗣宏近日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独家专访,从学者视角进行探究和思考。

中新社记者:2021年是俄罗斯文学巨匠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0周年,不仅在俄罗斯,包括中国在内世界多地也举办了多种形式的纪念活动。从历史纵深看,如何理解中俄不同文化在文学领域的相互影响和借鉴?

白嗣宏: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可以看到俄罗斯的民族性。他拷问俄罗斯的灵魂,从《穷人》到《罪与罚》,从《白夜》到《白痴》,从《赌徒》到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,一幅幅俄罗斯民族的形象与心理图谱会涌现在读者的脑海。这些都是人类共通的情感,因此很容易得到中国读者的认同。但是,毕竟文化背景和历史积淀不同,在西方,陀氏的读者数量多于托尔斯泰的读者数量;而在中国,托氏的读者多于陀氏的读者。这与各国读者文化与阅读特点有关。

无论是着重解剖人性特点的文学还是着重叙事的文学,各有千秋,合在一起就是世界文化的共同体。中俄读者从对方的文学作品中获得审美享受,了解彼此的民族性格特点,中俄作家从对方文学创作中借鉴智慧和汲取经验。这就是两国文化潜移默化相互影响的结果。

白嗣宏:以戏剧为例,中俄戏剧艺术交流历史悠久。早在上世纪30年代梅兰芳大师应苏联政府邀请访苏,同苏联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、梅耶荷德等进行了艺术切磋。梅大师把中国戏剧的写意美学介绍给苏联文学、戏剧、电影等各界人士以及普通观众,获得极高评价。苏联戏剧以写实为主,中国传统戏剧京剧是在写实基础上提炼出写意的精气,使戏剧艺术升华,对苏联戏剧发展起到了很好的作用。上世纪60年代苏联戏剧界讨论“假定性”问题,即是一大进步。

近十多年来,中国剧团多次参加契诃夫国际戏剧节,一直广受好评。例如中俄合作话剧《良辰美景》,使俄罗斯观众大开眼界,评论界也再三惊叹中国戏剧艺术的魅力。上海艺术家演出的实景园林昆剧《牡丹亭》,跨越了观众的语言障碍,使他们充分领略到中国传统艺术文化的意境和韵味。

我在苏联留学时的专业是苏联戏剧文学。上世纪80年代中苏恢复戏剧交流,除了介绍苏联戏剧美学多样化,我还翻译出版了一批苏联剧本,其中不少登上中国舞台。中国国家线年公演我翻译的苏联剧作家万比洛夫的《长子》。这部戏写了人们之间的信任,而信任的缺失是现代人生活中面临的问题。2019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公演我翻译的苏联剧作家阿尔布卓夫的《老式喜剧》,场场爆满。老年人的夕阳爱情,是阿尔布卓夫关注的题材。中国的老人也有爱的需求,但是很少见诸舞台,这部戏填补了这一欠缺。《老式喜剧》当年曾在世界许多国家上演,因为人与人之间真挚温暖的情感是人类共性,所以很受欢迎。2021年北京人艺上演我翻译的阿尔布卓夫的另一作品《我可怜的马拉特》,诉说青年人在迷茫中去寻找人生、寻找爱情的故事,也得到中国观众的认可。这些中俄文学艺术交流合作的启发之一,就是人类有着许多共同的语言和诉求,这就是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人文基础。

中新社记者:您翻译出版了大量中俄文学、戏剧艺术等方面的作品。您在翻译过程中如何保留原作语境中的某些特质?或者说,如何平衡文化差异带来的认知影响?

白嗣宏:就我个人经验来说,要克服这个问题,采用形象思维是很好的一个途径。我们在阅读俄文作品时,由于留学和在俄多年生活的经验,对于作者描绘的形象往往会自然而然地具象化。但是换位思考,中国读者不一定都有这个经验,这就需要在翻译过程中用中文表达出能使其思维中出现同样的形象、同样的感知、同样的感情。我在翻译剧本时,一定会考虑人物对话符合舞台要求,就是说,剧中人在表演时,能达到原著在俄罗斯舞台演出的效果。《老式喜剧》在俄罗斯舞台上演出时,把夕阳恋的特点描写得十分细腻,老人恋上了对方,内心是激动的,但外表上又是矜持的,比年轻人还羞羞答答,进一步退两步,“戏”就在这里。译本体现了这一特点,北京人艺的演出又突出了这一特点,观众也感受到了这一特点,所以很受观众欢迎。文化认知差异能靠共情得到克服,这也算是“美美与共”吧。

中新社记者:俄罗斯是一个有着全民阅读习惯的国家,无论是在公园还是地铁上,人们经常会看到俄罗斯人捧书而读。根据您的了解,俄罗斯读者喜欢什么样的中国书籍?

白嗣宏:中俄两国译介对方的人文作品由来已久。18世纪俄国出版《俄拉汉满四语辞典》。19世纪俄国外交部亚洲司、皇家科学院、公共图书馆、东正教学院档案库等收藏了大批中国文献。19世纪著名汉学家比丘林翻译出版了《通鉴纲目》《四书》《三字经》《北京志》《西藏青海史》等近百种作品,并将其译著赠送给普希金。20世纪是中俄文化艺术交流大发展的时期。近年来,两国出版界在政府支持下开发的互译出版项目,成就斐然,在两国的图书展销会上成为一道风景线。但是广大俄罗斯读者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些书:一是俄方出版的中国文学作品还大多局限于汉学界等;二是各大书店的柜台很少能看到这些新书。

俄罗斯读者喜欢阅读介绍中国文化艺术、讲述中国普通人命运的图书。莫斯科国际书展上,中国出版的图书很受欢迎。中国四大经典小说俄译本一印再印,依然满足不了需求。网上有专门介绍中国古典诗词和当代诗歌的网页,中俄文对照,内容非常丰富,读者数量也很多。有的俄罗斯歌唱家喜欢演唱中国古典诗词谱曲而成的歌曲。中俄友好是俄罗斯大多数民众的认知,相应地,了解中国、了解中国人,也是俄罗斯读者的共识。

白嗣宏: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文学百花齐放,出现了许多大作品。像《白鹿原》这样的家族史诗,与世界文学里的《福尔赛世家》《卡拉玛卓夫兄弟》相通,写尽家族沧桑、时代变迁。以人为本,是这类著作的共性,也为世界各国读者所接受。遗憾的是,像《白鹿原》这样的作品目前还没有介绍给俄罗斯读者。我个人建议在推介中国作品时,先研究俄罗斯读者的兴趣和价值取向,选译适合其审美要求的作品。俄罗斯读者对新近出版的中国文学作品了解不多,建议加大推广和发行工作,例如组织新书发布会、作家签名售书活动、定期向俄媒体推介中国文学作品、举行中国文学作品改编的专题影视展映、与当地图书馆合作、举行读者座谈会等。总之,多样化、多层次推介很重要。(完)

白嗣宏,著名华人作家、翻译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(1984年入会),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(1983年入会),第四届中国戏剧家协会理事会理事,国际经济家协会会员,南京师范大学外语学院名誉教授。